第25章(1/1)

屋内,小男孩靠着土墙瘫坐在地,因着额头上的符箓一动不动,只是没了黑雾的遮掩,陆其才看清,这小男孩异常清秀,颇有些雌雄莫辨的迷惑感,只是眼下豪无一丝人气,脸色惨白,呆呆的坐在地上。

陆其走道到他面前半蹲下,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粗布衣裳似有些破损,想到这该就是这人死时的模样了。

陆其思忖片刻,在屋内设下收鬼阵法,再将小孩子额头上的符箓取下。

小男孩身体震动了一下,看见陆其先龇牙欲上前,却被阵法压制在原地,之后才有些虚弱的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肩膀侧过身,身体虚虚实实。

陆其在阵法外静静看着他,半晌,四指并拢,轻触眉心,缓缓指向侧对着他的小鬼。

一股金黄光线注入小男孩身体内,小男孩一震,感觉身体不像往常冰凉,呆呆的上下看看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可置信:“我还活着?”

“你已经死了。”陆其收回手,看着他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神,缓步走到稻草上坐下,说:“我已经将你体内蛇妖的怨气清理干净,你现在可记起生前的事了?”

小鬼握了两下手掌,声音飘忽:“……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这佘山村人?”

小男孩皱眉,捶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半晌道:“云哥儿……我叫云哥儿……”

陆其微微点头,“云哥儿,你可知,你哪年哪月去世的?又为何不去投胎转世而遗留凡间?”

“不、我不知道……”云哥儿使劲抱着头不住摇头,陆其静静看着他,半晌道:“想不起来便罢了,如今你已不受青、黄蛇妖怨念侵蚀,不过万事有因果,你若想投胎转世,还需……”

“不!”云哥儿突然睁大眼睛,“我不要投胎转世!我不要!铁柱哥哥洪生哥哥他们还没走出来……不、不……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还有我娘……我还不能去投胎,我……”

云哥儿说着突然顿住,慢慢转头看着陆其,眼里俱是不可置信。

陆其神色不变,只接话道:“刚进佘山村时我便奇怪,青、黄两蛇妖幻化成山已近千年,且修为已被雷公电母劈得百不留一,怨念又如何会将整个村子笼罩住,如今看来,其中应该有你一份因果在里面。”

云哥儿眼里慢慢蓄满泪水,“是,我想起来了……十六年前,我便已经死了……”

陆其缓缓吐息,随后袖子一挥收了收鬼阵法,云哥儿愣愣看着他,陆其闭上眼睛:“离天亮还早,你可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待天亮,想来一切都该明了了。”

云哥儿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陆其话里的意思,慢慢垂下眼睛,掩去眼底的悲痛黯然。

翌日,佘山村云雾缭绕,有村民养的公鸡迎着阳光开始鸣叫,云哥儿惨叫一声,死死捂着耳朵,陆其睁眼,手心幻化出一块温玉,递至云哥儿面前:“带上它,可暂时保你魂魄不散。”

云哥儿抿了抿嘴,又哀嚎一声,只得接过陆其手中的温玉:“谢、谢谢……”

陆其直起身,看着天光渐亮,思忖片刻,摊开手心,一把纯白的纸伞出现在手中,陆其并指在伞面上画了几道符文,符文金光一闪消失,陆其将伞递给云哥儿:“随我出去吧。”

云哥儿咬着嘴唇,慢慢站起来,接过伞,看着陆其先打开门,云哥儿下意识抬手遮挡,眨了眨眼,看着陆其背影消失在门口。

屋外光线还不强烈,云哥儿撑起纸伞,右脚微不可查的动了动,又缩回原地。陆其回头看他,等了片刻,才看云哥儿似是终于鼓起勇气抬脚迈出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走在阳光下了。”云哥儿撑着伞走到陆其旁边,“十六年,都是浑浑噩噩,阳光的味道是什么……”

云哥儿抬起手,慢慢伸出去,阳光照射在指尖上,惨白的指尖就像触碰到火炉,瞬间发黑冒出白烟。

云哥儿迅速缩回手,自嘲一笑,似是笑话自己异想天开。云哥儿抬眼仔细看着阳光下的佘山村的点点滴滴,眼中俱是怀念。“十六年了,竟然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或许是他们亦不愿改变,改变了,担心也许有人就找不到回来了。”陆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说道。

云哥儿闻言愣了一下,陆其却伸出手:“要开始了。”

陆其手心幻化出利剑,云哥儿忙退后两步,陆其并指顺着剑身直到剑尖,剑身金光大作,陆其飞至半空,扬起剑,看着下方的人道:“云哥儿!”

云哥儿仰头,瞳孔中映出金光大作的利剑,只要一下,他所让众人遗忘的那些,便都要重见天日,不知道如今,他们可还会那样伤心。

“云哥儿。”

陆其又叫了一声,云哥抬起手,手中一道莹白光束并入剑身,陆其横剑一劈,万籁寂静,只云雾翻滚,云哥儿慢慢抬手捂着胸口,半空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许是那光芒太过耀眼,云哥儿只觉眼眶酸痛,一滴泪从眼角滑过,经过太阳xue,再没入头发之中消失不见。

两人不远处的洪家主屋里,洪生正在逗弄自己的小儿子,突然动作一顿,幼儿在床铺上咿咿呀呀的挥着手,而面前,洪生眼里慢慢溢出泪水,“云哥儿……”

李铁柱帮着何李氏盛好白粥,刚接过碗,整个人身形一晃,碗筷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白粥洒了一地。

“哎哟!”李何氏惊叫一声,忙擦了擦溅了白粥的裤脚:“李铁柱!啥都指望不上你,你都多大了还……”

李何氏声音渐小,“你、你怎么了?我也不是要骂你……”

“云哥儿……”

“什么云哥儿?唉!你去哪儿?早饭还没吃呢!北边的地还没锄草……”李何氏还没说完,外面早没了李铁柱的身影。

李铁柱拼命向前跑,往洪生家方向跑,“云哥儿、肯定是云哥儿……我居然忘了他,我怎么会忘了他……”

李铁柱跑到小瓦房几米远处,撑着膝盖喘个不停,而眼睛紧紧盯着空地上矗立着的两道身影。洪生走到他旁边停下:“那是云哥儿吗……”

李铁柱觉得喉咙口腥甜,还未说话,就见撑着纸伞的人慢慢转过身,李铁柱与洪生睁大眼,那是十六年前,十二岁的云哥儿。

云哥儿看着两人,突然歪头咧嘴一笑:“铁柱哥哥,洪生哥哥,你们终于能看见我了。”

后面村长及其他人也陆续集中到这边,议论纷纷:“那是云哥儿?我怎么感觉忘了许多事呢?他不是……”

“云哥儿!他不是十六年前就已经……”

李铁柱洪生慢慢走近,李铁柱看着还是个孩子的云哥儿,眼泪终于落下来:“云哥儿,对不起云哥儿……都是我们害了你……”

云哥儿摇头,脸上仍带着笑:“我没有怪你们,就是为了你们不愧疚,我才让你们忘了我……”

云哥儿并不是在佘山村长大的孩子,他本有个考上秀才的爹李长生,因父母双亡并未继续求学,而后娶了佘山村的女子阿诺,那便是云哥儿的娘了。

二人成亲后便搬到了县里,李长生寻了个差事,每月二两银子,一年后阿诺又生下了云哥儿,一家人一时多为人钦羡。

不过却是好景不长,云哥儿八岁时,李长生迷上了赌博,只两月不仅把家中五年的积蓄败了Jing光,也丢了差事,最终因还不起赌债而自缢在河边,只留下阿诺及云哥儿二人相依为命。

只是李长生虽死,赌债确是仍要还的,阿诺虽恨极李长生沾惹上恶习祸及家门,但也无他法,只得咬牙认下两百两赌债。

阿诺女红极好,平日里帮富人家做些针线活也有一两百文是收入,只得日夜加紧赶工,但也抵不上多少赌债,而屋漏偏逢连夜雨,阿诺的母亲在一个冬天后就没能起来,阿诺带着云哥儿回了佘山村,向村民借了几两银子抓药,但也没能救回来,开春时人便没了。

阿诺在半年后赌坊的人又上门催债时终于崩溃,夜里抱着云哥儿大哭:“云哥儿,娘没办法了……”

彼时云哥儿已懂了些事,擦了擦阿诺的眼泪,声音糯糯的说:“阿娘,白天那人说,我可以抵父亲欠下的钱……”

“不!”阿诺厉声道:“阿娘死也不会把你交给他们!”

阿诺死死抱着云哥儿,眼里都是绝望。

云哥儿自小生得清秀,她在县里多年,怎会不懂那些人的意思,她的云哥儿,如果真被带走了,想也能想得到会被送到哪里,会遭受什么。

阿诺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划过一抹坚毅,放开云哥儿,摸了摸他的脸,柔声说:“阿娘明日便去挣钱,不能陪你了,云哥儿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好不好?”

“嗯!”小云哥儿点头:“我很乖的,阿娘你放心。”

阿诺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翌日,阿诺天刚亮便坐牛车去了县里,没人知道她找了什么差事,云哥儿只知道她天黑了才回来,并带回来了二十两银子。

阿诺夜里搂着云哥儿道:“云哥儿,阿娘在县上寻了个不错的差事,只是雇主有些严厉,阿娘可能无法天天回来,也不能带你去,幸好二叔人好,以后娘每月给他些银两,你暂时先住他家好不好?”

云哥儿愣愣睁着眼,有些抗拒,阿诺哑声道:“就这两年好不好?等阿娘把钱还了,以后阿娘就回来,我们就在佘山村里生活好不好?”

“你会回来看我吗?”

阿诺留下泪来,抱着云哥儿:“会,阿娘每月都会回来看你。”

云哥儿便一人留在了佘山村,二叔公虽有些不赞同阿诺的做法,但也无可奈何,只是却不收阿诺给的银子:“二叔公没本事,帮不了你们什么,云哥儿在我这你放心,就多双筷子的事,你在外面也多注意身体,万事多想想你还有云哥儿要照顾。”

阿诺喉咙哽咽,点点头,看了看二叔父拉着的云哥儿,一狠心闭眼走了。

“阿娘……”

二叔公自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成亲,小女儿十四岁,已有人上门提亲了,日子倒还算宽裕些。

二叔公安抚好有些怨言的妻子:“阿诺一家也是可怜,帮忖帮忖,自己也能心安哪。”

李赵氏白了他一眼,狠了狠心又抓了把米丢到锅里:“就你好心!她给你钱你怎么不要?”

“快住口!”二叔公回头看了看:“别让人听去看笑话!阿诺家如今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你给我安分些,免得让人戳我脊梁骨!”

二叔公说着面上严肃,李赵氏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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