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佛【七、信徒】（完结章）(2/2)

所谓喜佛。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低咬住了她的锁骨。不是吻，是咬。不重，但疼。他的牙齿是平的，但咬合力极准，刚好停在刺破肤的临界上。她觉到锁骨方的肤在微微陷，觉到他的尖过那块被咬住的地方——是的，和冰凉的嘴截然不同。

“吃吧，”她闭上睛，“别吃太撑。明天还有正事。”

“事喇嘛在翻旧经卷，翻到了一些不该翻的东西。他今天问了我两句——问佛殿地基面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了一分。

不是上的。是从魂魄开始的。她觉到有什么东西伸了她的意识，不是手，不是牙，是某更细密、更无不在的东西，像是千万黑的丝线同时扎她的魂魄里，然后开始缓慢地、一一地撕扯。不激烈，但极痛。像凌迟，但割的不是，是比更的、更难愈合的东西。她的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指甲掐他的后颈，指节发白。

“狗。”他说。

痛，但痛得很踏实。因为每一次痛都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没变成佛殿地砖的一堆枯骨。你还在这个吃人的世里稳稳地站在吃人的那一边。

他低看她。她的表平静得近乎冷酷，嘴角还挂着一丝刚才说话时留的弧度，像在讨论一只待宰的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活人了——不是不怕他，而是怕过了、把恐惧碾碎了咽肚里，然后坦然地坐在他怀里替他谋划策。

所谓空乐不二。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拇指在她颧骨上，指腹到她肤那层薄薄的骨骼廓。她的脸瘦削得近乎锋利，眉骨和颧骨隆起，窝凹陷，像一只在暗蛰伏的小型猛兽。

香火缭绕。梵音不断。信众们跪在佛前，额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嘴翕动着，念诵着祈愿平安的经文。

不过是饿鬼披了金，坐在万骨之上，千年不曾餍足。

然后开始了。

“嗯。”

“你怎么说的。”

而在正殿莲台上，那尊金漆佛像的嘴角，似乎又微微上扬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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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然后她抬起手，把手指他脑后的发里。他的发是黑的，黑得像没有星的夜空，却意外地柔，和他冰冷的肤形成诡异的反差。

的靴，赤脚走到火塘边往余烬里添了几块粪。火苗重新蹿起来，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她拨着火，声音平淡。

金漆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旺堆也柴。但他老婆。过完这个冬天，她差不多也该思夫成疾了。到时候我上门探病，顺饵。”

他把骨哨了一声。哨音尖锐刺耳，像某不知名的鸟在夜里惨叫。然后他把骨哨随手丢火塘里，朝她勾了勾手指。

没有人知。

她走过去，在他边坐来。他伸手把她拽怀里，力不轻不重，但不容拒绝。她的脸贴在他，那里没有心，只有一极低沉的、像是远古地层在缓慢移动的闷响。

“河谷那边又来了三家香客，”她把脸埋他袍里，声音闷闷的，“有一家的女儿病了很多年，我让他们在佛前供了七盏灯。明天你去梦里托个话，就说开之前病会好。等她好了，她爹娘会把全家积蓄搬过来。”

“嗯。”

他的手停了一。

火塘里的余烬渐渐暗去。偏殿外的雪越越大，风声呜咽着掠过金，把经幡得猎猎作响。那声音和佛殿地底传来的细碎呜咽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骨在哭。

那是千年来无数祭品的骸骨、血、发丝、执念，被搅碎了、拌匀了、浇筑成佛胎的一分，在金漆的包裹继续无声地、永恒地溃烂。每一骸骨的牙齿都保持着被嚼碎时的角度，每一指骨都还维持着拼命抓挠的弧度。它们在金漆里面挤挤挨挨，像一锅炖了千年还没炖烂的。

但她没有推开他。

“他是喇嘛。喇嘛的执念，比普通信众得多。”她从他怀里抬起，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块被烧得发的石，说，“你应该会喜。”

那些经文，顺着金漆的裂渗去，被佛胎里的东西一一地，化成它咀嚼残魂时发的、满足的叹息。

“我说那是地气转的声音，经书上有记载。他不信，但他怕，没敢再追问。不过这个人留不住了。”

“我有舍不得一次吃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