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火戏百鬼绝地反杀(1/1)

这个所谓的鬼王,骨子里大约是狂妄到没边了。

自从被那个老妖怪从秦家一网兜了来,龙灵在心里横竖预想过千百种凄惨下场。

无非是铁落锁、进地牢,或者是拿烙铁烫,拿盐水皮鞭抽,再不济也该是一刀剖了胸膛,可这些凡人能想到的手段,在这儿一桩都没落座。

这个满脸虬髯的男人压根就没把她当回事,骨子里的轻慢与不屑,连粉饰伪装都懒得动用半分。

厉无锋大抵嫌她走得太慢,鬼爪揪着她后领,像提弄一只小鸡子似地拎了起来。两股子Yin风一卷,便将她带上了鬼王殿的最顶层。

长廊尽头豁然开朗,刀子般的Yin风在耳边扯起尖厉哨音。

龙灵身子骨轻,立脚不稳,踉跄着往前两步,险些被这股Yin风从城楼上掀将下去。

等她扶住栏杆站稳,一睁眼,整个人却被眼前这弥天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脚下赫然是一座城,庞大得超出了她一个深闺女子的所有见识。

这鬼地方大概不分昼夜,天空一片血红。

极目远眺,在这数百丈高的巍峨城楼底下,是一座绵延到天涯海角去的庞大古城。

长街纵横,万家灯火,却无半点烟火气。

成千上万盏猩红的纸灯笼,从高耸的城头一路密密麻麻地挂到漆黑的水埠边上,远远望去,倒把整条穿城而过的冥河,熏出了了惨红色。

街道上竟然车水马龙,热闹得紧。有黑油漆的小轿颤悠悠地穿梭在茶楼酒肆之间,那些个鬼商贩的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隔着浓雾,影影绰绰地传上来。

打眼一瞧,这景象委实算得上盛世繁华。

可那繁华是死的,龙灵极力睁大了眼睛,顺着长街里横流的红芒往下剔抉。

长街拐角处,一个正支着锅子熬糖人的小贩听见风声抬起头,那领口端端正正顶着的哪里是什么人头?分明是一张惨白平整,连个针尖大的眼眶都没开出来的rou面皮。

桥头那个提着竹篮沿街叫卖的老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往下哈一次腰,胸前大襟衫子便往外一翻,露出一截空洞洞白惨惨的肋骨,里头连心肝肺腑都早已教人掏了个干净,只胡乱塞着几团发黑的死草,正随着她的步子往下淌黄水。

这满街熙熙攘攘的“活人”,剥开那层皮囊来瞧,尽是些披了人皮的脏东西。

龙灵的后背一阵阵发凉,连小腿肚子都抽了筋。

这里根本不是人间,这里不过是一群地底下的怪物,照着阳世戏文,用烂rou和白骨搭建出来的一场荒诞大戏。

“本座的江山,如何?”

粗哑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四平八稳地传了过来。

厉无锋宽大的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抱着一双黑毛虬结的双臂,就那么站在城楼边缘,一张长了旧疤的面庞,被两壁跳动的鬼火映得忽明忽暗。

龙灵握着栏杆,一言不发。

厉无锋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始终停留在鬼城最深处那片黑沉沉的Yin影里,半晌后,他忽然斜了斜眼珠子,抛出一句:“师蘅平日里,都与你说些什么?”

龙灵心头猛地一跳,又是这个名字,打被抓来到现下,这已经是厉无锋第三次提起“师蘅”。

可问题在于,她根本不认得什么师蘅,她唯一能记起来的,就只有梦里那个不知来路的恶鬼。

那个压着她的身子亲得她唇焦口燥,折腾得她哭到失了声连骨头渣子都酥软了还不肯放过她的混蛋。

若那个在梦里作践她的恶鬼真叫师蘅,那眼前这个虬髯满面的鬼王,显然与他有些摘不干净的旧账。

想到这一层,龙灵心里那股子被作践出来的火气,就有些压不住地蹿了上来。

一个在梦里糟践她,一个在现实里绑架她,果然天下强盗一般黑。

“没说过。”龙灵冷着脸,扭过头去,“我不认识什么师蘅。”

厉无锋听了,挑了挑那条被刀疤劈成两截的断眉,居高临下地低头剜了她一眼。

“哦……他那死货,欲根被那些老杂种封了那么多年,确实也碰不了你。”

这话说到一半,他还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真是可惜啊,放着你这么个鲜嫩rou身,竟尝不到一口,所以才那般绞尽脑汁……”

说罢,这丑东西便自顾自yIn笑起来。

龙灵耳根子一下烧得通红,也没心思去揣摩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那热度直往脸上逼,咬着牙啐了一口:“无耻!关你什么事!”

厉无锋瞧着她那张气得发白,又透着异样chao红的脸蛋,神神鬼鬼地大笑:“哈哈哈哈!有意思,倒是个呆瓜娃子,那死货也是作茧自缚,活该!哈哈哈……”

那yIn邪笑声听得龙灵心里火大,她咬紧牙关没理他。

她现在算是瞧明白了,这怪物压根不怕她逃,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阳世女子,整座鬼域都是他的掌中物,城中万鬼皆听他号令,她跑不掉,也翻不起半分浪花。

所以,他甚至愿意像赏赐家奴一般,带她登上这最高的城楼,看遍他这引以为傲的白骨江山。

她一定要逃,哪怕是死在这满是尸臭的长街上,也得狠狠撕下这王八蛋的一层皮来,打烂他这张自以为是的鬼脸。

厉无锋似乎瞧出她眼神里的游离,一只大手横了出来,掐住了她的下巴。

龙灵被迫仰起头,男人的鬼眼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刮过。

“小美人儿,”粗糙的大手顺着她脖颈往下摩挲两寸,带起一阵鸡皮疙瘩,旋即他又重新收了回去,“无论你从前属于谁,明日大婚,以后你这具身子,只能是我的。”

说罢,他长臂一甩,大笑着转身离去。

龙灵独自伫立在石栏杆旁,看着脚底下万家死寂的灯火,Yin风把她单薄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只觉得骨髓里是成片冷意。

谁要跟一个老鬼拜堂成亲?谁要留在这种腌臜地方?

她迟早要跑,一定要跑。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厉无锋再没露过面,龙灵坐在梳妆镜前,也彻底歇了哭天抢地的念头。

在龙家那些年,阿妈走得早,阿爸的一颗心被那些姨娘们勾成漏风的筛子。在四方高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越是哭得肝肠寸断,那些坐在廊下嗑瓜子的妇人们便笑得越发rou颤。

她能顶着克母的骂名活到今天,全凭了一双瞧冷戏的眼,和一颗在刀尖上称量轻重的定盘星。

时辰一点点熬干,满屋子晃眼的红绸被Yin风扯得掀腾起来,十几个身着大红衫子的鬼婢,鱼贯地挪了进来。

那些张脸脂粉敷得太厚,两颊上一抹胭脂定得圆圆,透着一股叫人发指的喜气。

龙灵由着她们像摆弄,不挣也不言,只拿一双杏眼抠着她们的动静。

其间她也试着搭过两句腔,套套虚实,可这些东西的舌头大抵是在热油锅里滚过三遭,吐出来的尽是些囫囵字眼,半个字也不肯松口。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龙灵便瞧出了这地底下的死xue。

这些东西没活魂,自然也就没了活人的灵动。

她们手里上妆铺排的动作,都是死水一潭,梳头必然是三道梳,铺红毯定要从东角量到西角,连摆Yin烛的手势都分毫不差。

每一步,都像是一架锈落了齿轮的西洋钟,死板生硬,生生咬合着,倘若这当口出了一丝半点的岔子,她们那颗榆木疙瘩做的脑袋是要僵在原地转不过弯来的。

案几上,十余坛Yin酒渗出丝丝缕缕寒气,有个端着托盘的鬼婢许是脚底下生霉发僵,错身的时候,一不留神将一只酒盏重重磕在烛台的翅尖上。

满溢出来几滴浑浊酒ye立刻沿着金翎羽淌了下来,仅仅只是擦到了烛火苗子……

“轰”的一声,一团比人头还大的惨绿火舌窜了起来,火势烈得妖异,瞬间将鬼婢的半边衣袖烧成了飞灰。

火苗子顺着袖子往里钻,烫得那鬼婢连连惊叫,还不忘跪倒在地上磕头请罪。

龙灵垂下眼帘,把这团绿火扎扎实实地记在了心尖上。

这鬼域的Yin酒极烈,燃点低得吓人,一旦见着了鬼火……

外头高台上砸下了第一声锣鼓,紧接着便是唢呐声,整座鬼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城厢万鬼齐喑,都伸长脖子,在恭迎它们的主上迎亲。

鬼婢们明显局促起来,七手八脚地要把冠子往龙灵头上扣。

“好沉……”

龙灵身子一歪,一双手虚弱地扶住额角,她这一倒,就朝着摆满了Yin酒的案几撞了过去。

那十几个鬼婢又乱了阵脚,在她们死板的规矩里,新娘子落地是要触大霉头的,鬼王回来铁定要剥皮抽筋,几只手慌乱地伸过来,想着要去搀扶龙灵。

说时迟,那时快,龙灵在跌落的瞬间,右手把住一坛Yin酒,借着身子下坠的蛮力,劈头盖脸地朝迎面而来的鬼婢脸上砸去!

泥封碎裂,清冽的烈酒泼天而出。

龙灵泼得妙极,带着水袖狠狠一扫,将案几上大大小小五六尊酒坛悉数掀翻在地毯上。

酒气弥漫开来,眨个眼而已,地毯上的Yin酒便顺着丝线一路蜿蜒到了两排一人高的鬼烛脚下。

龙灵一把扯下冠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向跳动的火苗!

火星子一见着酒,便是一声平地惊雷般的爆响。

火焰化作一头脱缰恶兽,沿着酒ye疯狂舔舐上去,喜殿内的红帏、纱幔、纸扎的喜字,在触及绿火的刹那,全化作了熊熊烈火。

这火与阳间不同,它不烧人,只一寸寸撕咬生魂。

那些鬼婢在绿火中现出了烂rou原形,一个个在火海里满地打滚。

外面锣鼓喧天,里头鬼哭狼嚎。

龙灵顾不得脚底下的滚烫,一脚踹开侧门那扇被火舌烤得变形的木窗,提起碍事的裙摆,一头扎进Yin风冷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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