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很奇怪,可能是太累了。”未白凑近镜子观察瞳孔周围充血的毛细血管,它们弯曲密布在眼白上,像雷诺说的一样糟糕,“也有可能是觉得痒,所以揉的次数太多了。”

他又把指关节压在眼皮上轻轻按了按。

冰凉的指关节感受到隔着皮肤传来的一股温热的暖流。

雷诺:“有没有可能是感染?”

未白:“你知道我是惰性体质的。”

雷诺耸耸肩:“惰性意味着还是有感染的可能,只不过可能性比较小而已,再说你知道的,我说的并不是特殊类型的感染。”

在末世开始前,医学对感染的定义只是病原体侵入宿主、导致宿主非基因变异性损伤的疾病。末世开始后,研究者发现,一种生物对另一种生物的侵入可能会带来基因层面的损伤和突变,随时间的推进,这种深入性的损伤占据了感染病例的大多数,渐渐让普通意义上的感染变得无足轻重。

雷诺反驳:“并不是无足轻重。即使联盟里最强大的异能人,也有可能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普通感染造成全身性的炎症反应而死于机体防御机制失控,这是古老的人类基因决定的,我们应该敬畏它。”

未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大约半小时后,诊室里的传达器自动亮灯,一个温和的、机械合成的女音提示道:“ID0010140732,未白,检测完成。”

检测报告很快发送至诊室的智脑上,雷诺滑动屏幕浏览各项指标的检测结果。事实上检测报告的顶端已有“检测通过”的字样,但智能评价系统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九,雷诺想要再人工评价一次以确认他的病人尽可能百分之百安全。

“炎症这几项有些高,别的都正常。还是需要吃一些抗普通感染的药物。”雷诺快速滑动系统界面,停在页面底端,这里多出了一条他没有预料到的检测,“白,你最近接受过镭辐射吗?”

从雨林中醒来时的不真实感重新涌上来。

未白也看向检测系统界面,看到了那条镭射标红的数据,以及右下角的系统时间。

2732年5月16日。

镭是联盟军方严格管控的放射性物资,未白只是研究所实验室中的一个普通研究员,三年前他没有渠道接触到这种东西,除非——除非被镭射弹轰炸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而他携带体内的镭辐射回到了三年前的雨林中。

2735年的未白回到2732年,并且代替了2732年的未白从雨林中回到了基地。

是全体时空回溯造成的重生,还是单纯的数据bug呢?

“不要紧,辐射指数并不高,或许你去的地方有轻微镭污染。”雷诺医生确认未白身体健康后将数据上传,“报告会送到人类变异监控中心,中心审查后可能还要对你的异能情况进行再确认,白,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你脸色真的很不好。”

未白离开基地医院时已是凌晨。

基地的人类们在这个时间点大约刚从床上醒来,街道上行人很少,一队换岗的联盟士兵从未白身边经过,军靴的和声在凌晨的街道上干脆而清晰。

道边有圆形的、像重重叠叠的花瓣想要捧起花蕊似的白色花坛,可花蕊处并没有花,只有墨绿色的灌木丛,它被剪成了规规矩矩的圆柱形景观生长在花坛中。这里本来是该种花的,但是末世的温箱外没有适合花朵生存的土壤,空着的花坛又太过于可惜,人类就在里边种植了容易存活的常绿灌木丛,搭配出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生机。

未白并不觉得花坛里没有花是一件可惜的事,他喜欢墨绿色,因为它像浓郁的、缓缓流动的生命。

墨绿色延伸在基地城市的街道上,散发出淡淡的、独属于植物的清新气息。

未白在植物气息的萦绕中,找到了记忆中的12号楼10单元34楼D室,用指纹锁打开了这间属于未白的屋子。

三年前的未白并没有离开基地很久,屋内的物件上还来不及积累灰尘,但在重生的未白的记忆中,他离开这里已有近一年,此刻这屋内的整洁程度令他心中又探出了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

真的像做梦一般。

未白走进这间屋子,在他的小床上坐了片刻,觉出些来自狭小空间的闷,便起身把屋子里的小窗打开。

街道上墨绿色的气息就溜了进来。

小窗上的铁扣处有锈迹,沾在了未白的手上,未白被手指尖奇怪的颗粒感吸引到,他似乎是疑惑这里为什么有锈迹——联盟为了减少损失,已经尽可能大量使用防腐蚀的合金——他看着手指上的棕色细小颗粒,轻轻地捻开。

眼睛又开始痒,他想了想,用干净的手背揉了一下。

随着眼球的挤压、推动,好像隐隐发出了“欸……”的一声。

未白想:我的眼球也生锈了。旧人类遗弃的生锈的门轴转动时,不就是这样的声音吗,吱——呀——。

他被这想法逗笑,拿着雷诺给他开的眼药到浴室洗手台的镜子前,洗净手,仰头在右眼遵医嘱滴了三滴。

药水并不温和,未白闭上眼睛时能明显感觉到异物吸收的隐隐不适。

等这只眼睛的不适感慢慢退散,他又睁开眼往左眼上药。

一滴。

“不要滴了!”突然有另一个没好气的声音喊道:“不要滴了!我很疼!”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未白挤压软瓶的手颤了一下,药水滴在下眼睑缘,随着他由仰头变成正视镜子的动作,药水划过下眼睑,顺着皮肤落下,在脸上留下一道水痕。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脸。

声音消失了,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未白等了一会儿,偏头看镜子里的左眼——滴歪的药水和划下来泪痕一样的东西使它显得水汪汪的。

虽然用水汪汪来形容一个男人的眼睛的确是有些奇怪。

声音没有再响起来,仿佛只是人类意识里短暂的一个癔症发作。

他现在假如去联系雷诺医生,告诉他自己觉得有声音在脑子里说话,雷诺一定会以为他有什么神经疾病,或许还要建议他去接受旧人类同上帝之类的什么东西对话、恳请神佛带走自己脑子里恶魔的传统艺能治疗。

未白又观察了片刻,仰头将药水悬在左眼的上方。

随着手指的挤压,软瓶轻微地变形,药ye从滴口里挤出来聚成一滴。这一滴越来越大,摇晃着,将落未落地悬在滴口处。

药ye滴落的那一刻,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但它的抗议提出得太晚,药ye滴在左眼中,随着眼皮的阖起浸润了整颗眼球。

声音:“都说了不要再滴了!”

未白把药水瓶放下,看向镜中的自己——他可以确认这声音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体。

旧人类关于脑子里有恶魔的故事可能变成了真的。

未白:“你是谁?”

声音:“我不知道!”

未白是用声带发出的提问,但是那声音却不是,未白感觉到它就在他的脑子里同他“对话”。

于是他尝试了一下用意识同它交流:“你在哪里?”

声音:“我在眼睛里。”

一个能用意识交流的朋友。

未白:“你为什么在我的眼睛里呢?”

声音:“我怎么知道!”

未白:“那是多会儿进去的呢?”

声音:“我怎么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它道:“我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黄澄澄的大眼睛和一张巨大的嘴,嘴里的牙齿悬在我头上,我心想完了要死,之后就掉进一片黑暗中怎么也出不去——当然,我后来明白过来,这是因为你被吓晕了,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掉进了你的眼睛里。”

未白:“你从雨林里就一直跟着我吗?”

声音反问:“难道你在雨林里把自己的眼珠子挖了丢在那儿了吗?”

“你是那只双头鳄?”未白提问,又自己否决了这一判断,“可是它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的眼睛里了。”

而且那只双头鳄并没有死,它最后拖着莉的身体离开了。

声音愤怒:“我是人!”

未白:“人类的话,你是怎么到眼睛里的呢?”

声音:“我不知道!”

未白又问:“你是探险队的队友吗?或者你是被那鳄鱼杀死的其他人类吗?我在雨林中大约只见过这些东西。”

声音:“我不知道。”

未白再问:“你记得生前……到我眼睛里之前的事情吗?比如住在几号基地、有什么亲人之类的。”

声音:“我……我不知道。”

奇怪的是,未白听不到声音的音调,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由起初的不耐烦变成了茫然和委屈。

镜子里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未白,正如未白认真打量镜中的自己一样。

这双眼睛的形状、颜色,甚至睫毛的走向、眼角的高低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如果说他这具躯壳上有什么东西还令他感觉到不舍的话,那就是这双眼睛了。实验室的胡芳博士同他说过,这是古中国人的眼睛,他很幸运,在末世里还能留有一双代表着纯粹的人类基因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现在囚禁住了另一个“人类”。

准确的说,是他的左眼球。

镜子里的未白伸出手抚过左眼,感觉到眼球柔韧的弧度。

“对不起。”

他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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