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你非得把我kudangnongshi了是吧?)(1/1)

七月中旬一天,邢昊宇和同事吃过午饭回公司,屁.股还没坐稳就接到林峥的电话,说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再过一个半月就能跟哥在一座城市了。邢昊宇隔着手机听筒都能“看见”他笑逐颜开的脸,心里替他高兴,就想好好夸他几句,结果越想说点什么越说不出来,一连叨咕了三遍:“真棒!”只剩下笑。林峥也笑。不过没笑半分钟,忽然语气一转,说妈最近常闹胃不舒服,难受的时候一天也吃不下几口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去看了么?”邢昊宇的两任父亲均是因病去世,难免对这类兆头心存敏感,一听这话眉头就不由自主锁起来,语气也有些冲,噎得林峥顿了顿,才道:“前几天去镇上开了药,卫生所的人说要是总不见好,最好去医院看看。你也不是不知道妈,我要是早晨没看见她吐,她根本也不说,她就说她不难受了。”

邢昊宇不用特意琢磨也能揣测到母亲的心理活动:当妈的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无非是自己孩子能过得好,她本来就能力有限帮不上多少忙,更不能在孩子读书最需要花钱的节骨眼儿上再添累赘。她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常常“好心”、“抠门”得叫你心里窝火,可真忍不住冒出几句不耐烦的顶撞,过后又比谁都愧疚。尤其当她企图把事情翻篇儿,小心翼翼上来和你搭别的话茬时,你心里那股涩劲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既心疼她,也心疼那个被她用这种方式惦记着的自己。

“你让她接电话。”邢昊宇说着,起身准备往办公区外走。林峥道:“妈不在家。”他刚走了两步的脚一顿,诧异道:“她干吗去了?”

“有人家结婚,她去帮忙了。”林峥说,“我叫她别去了,她说没事儿。”

老家不比城市,办喜事酒店可以搞定一切,多数人家还是习惯在家里坐席。雇来的厨子只管掌勺定菜单,其余的准备和善后工作都要主家自己干,亲戚和左邻右舍往往都会去帮忙。几十桌菜,从洗到切到装盘端上桌,常常累得人腰都直不起来。然而习俗如此,家家都有需要别人帮忙的那一天,因此辛苦归辛苦,照样乐此不疲。邢母干活向来心细,手脚也麻利,放平时邢昊宇必定无所谓,沾点喜气又不是坏事,帮帮忙无可厚非。但林峥突然说了这么一出儿,他免不了担心,提醒了句:“你去看看她,要是脸色不对就拽她回来歇着。”

“我待会儿就去。”林峥应道。

邢昊宇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他了解母亲在有些事上多固执,也知道林峥说不动她;身份证上虽已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但毕竟从没有出过校门,有些事他不能真指望林峥拿主意。

邢昊宇犹豫了一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跟唐谨商量,说想请几天假回老家一趟。

“家里有事儿?”唐谨一筷子菜刚夹到嘴边,听见这话一顿。邢昊宇把中午的电话内容简短重复了一遍,唐谨那筷子菜到底也没吃进嘴里,暂时把筷子放下,点头道:“回去也对,这种事儿可大可小,别拖着,查清楚了心里踏实。”

一整晚邢昊宇都显得心不在焉,唐谨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做白天没做完的工作,中途瞟了他好几眼,他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地坐在茶几前,对着翻开的书页发呆神游。

“还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呢,你就自己先吓唬自己。”唐谨无奈地笑叹口气。

邢昊宇勉强提了提嘴角:“我也不想想。”

“过来。”唐谨接道朝他勾勾手指。邢昊宇一脸迷茫地凑过去,唐谨狠狠捏了捏他的脸,“你就这副表情回家是么?你要这样,你妈都不用检查,先让你吓够呛。”

“诶诶!疼疼疼!”邢昊宇抬手想让主人轻点儿,唐谨却不搭理他,一把捉住他正“犯上”的狗爪子撇开,同时另一只仍捏在他脸颊上的手也更加了几分力,“还欠么?”

“不了不了!”邢昊宇咧着一侧嘴,忍痛连连含糊道,“我错了,爷!我错了,真疼!”

几秒后,唐谨松了手。他“嘶嘶”地揉着,一边揉一边心想:主人对他再好,有些情绪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唐谨和他不一样,从小是在众星捧月下长大的,从来没经历过失去和得不到的滋味。那些邢昊宇想拥有却从来没机会体验的情感,唐谨简直体验到腻。邢昊宇也比不过林峥,他从小就是个拖油瓶,在两任父亲家都不受待见:亲生父亲那边由于爷爷nainai早已不在,其他亲戚对他们母子是避之不及的;而继父这边,他是姓邢的种,他永远也得不到林峥那样正牌孙子的待遇。邢昊宇平时和母亲话不多,甚至经常觉得根本谈不来,但他已经没有父亲了,假如再失去母亲,作为人,他就真的连一处可回的家也没有了。

他一直认为唐谨对他的所有接纳是建立在把他当狗的基础上。狗在主人家当然能心安理得地享有一处窝;那假如有一天他不做狗了呢?唐谨还能对他这样包容么?他觉得大概不会,唐谨也没有这份义务。所以,即使千里之外那个家从来不完整,也不能带给他多少安全感,它依然是邢昊宇人生中最重要的地方。

邢昊宇不知道唐谨能不能猜到他心里的这些念头。他想说,但又很难把这种混杂了许多不愉快回忆的不安与焦虑表达清楚。默然了一会儿,他放弃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想从主人身上求得安慰。很快,他的手摸上唐谨被空调吹得凉涔.涔的脚,先是抱进怀里搓了几下,又低头轻轻嗅了嗅,最后撩起上衣放到自己肚皮上暖着。唐谨显然十分舒服,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看看他:“好点儿了?”

“您要是让我抱抱,就更好了。”邢昊宇说,神情十分认真,脸上全无平常说这话时挂着的那种贱兮兮的笑。

唐谨把电脑往旁边一放,抽回脚,揽着邢昊宇跪到自己两腿中间,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裤裆上,笑道:“爷今天大方,想趴多久趴多久。”

这下邢昊宇的胳膊也环了上去。一主一奴静静待了好一会儿,唐谨想起来问他:“你钱够么?不够我给你。”

唐谨从来不说“借”,他永远说“给”。邢昊宇除非真的捉襟见肘,一般不敢接唐谨的钱,因为大多情况下根本“还”不回去。他略抬了抬头,仰着笑脸回道:“您刚才还说我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自己吓自己呢。”

“你那是自己吓自己。”唐谨勾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儿,更正道,“我这叫做好万全准备免得抓瞎,当然用不上最好。”

邢昊宇曾不止一次和唐谨表达过,林峥将来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来出。究其原因,其实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林峥与他有一半血缘关系,余下大一部分是出于他的私心。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成家有子女了,伤母亲的心是必然,好在母亲还有一个儿子。邢昊宇为林峥做的一切,无非是在变相弥补对母亲的愧疚。

这一点上唐谨完全理解,不论家庭条件相差多远,同样的愧疚感是他们这样的人谁也不陌生的。他知道邢昊宇没有多少存款,怕真到用的时候掏不出来耽误事。

邢昊宇这次没有抬头,脸埋在主人裤裆上模模糊糊地嘟囔着:“要是能永远跟在您身边,我就什么也不用怕。”

唐谨揉揉他的头发,随口笑道:“那你可就长不大了。”

“不想长大。”

“一辈子当幼犬啊?”

“嗷唔——”

“撒娇没用,这么大个子了还装蒜,好意思?”

“嗷呜——嗷呜——”

每回邢昊宇这么叫唤,唐谨都心软得没辙,安抚地掐了几下他的脖子:“傻狗。”

邢昊宇渐渐安静下来,唐谨听见他像是吸了吸鼻子,然后忽然叫了声:“爸爸。”

唐谨不确定他这声叫的是自己,还是想象中那个印象模糊的轮廓,只觉得他声音里满是沮丧,于是不由自主应了一声:“我在,乖儿子。”没想到的是,话音刚落,埋在自己身前的大包袱忽然抖了起来。

“你非得把我裤裆弄shi了是吧?”

唐谨这么一说,邢昊宇抖得更厉害。唐谨简直怕了他,不敢再出声惹他,只沉默着帮他擦背顺气,眼睛盯在茶几上那页翻开的书上,心里诧异地叹气:这傻狗平常不是耍贱犯二就是迟钝不觉,怎么冷不丁感性这么一下子,竟让他心里也这样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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