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你好像我姐姐(2/5)

傅仇近日越发难以忍受救命恩人沉默。他归咎于恩人今日是因没能救一条人命而自责。唉，这季冷人是看着冷，这心是真好啊。连要他命的人都能可怜。他想。

傅仇嘿嘿地笑：“失手，失手。给鬼了个窟窿。”他说得倒轻巧。季冷剪开染血的绷带，膛上少说大几个豁血。腥的血似乎比别人的更红。傅团嘴白的：“给你发的电报收到没？他娘的字真难写。”

季冷当班来，跟他说：“好好养伤。才能回家。”他说的是日语。

“你看我们多好啊，从不砍杀的。跟他们日本人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他们就是鬼。不是人。”

傅团回来的时候正好过了一个月。不过不是意气风发地登门而，而是又被一台担架抬到季冷面前。

批评挨完，傅团甩甩脑袋，就跟甩掉一阵坏风似的。了门就到找季冷。

目光一落，肩膀一颗星，是个少佐。很年轻。少佐一条被刺刀戳得稀烂，脸颊上肌晃动，额角的汗划着如死灰的脸。季冷上前看伤。被少佐一脚踢开：“开，你们这些愚蠢的垃圾！”少佐用最纯正的日语骂。傅仇怒目圆睁，只知他是在骂人。抬脚就碾：“讲什么话？你骂老就骂，骂我恩人就是找死。”话音未落，少佐已经疼过去。

少佐脸一变，问他：“你是日本人？”

果被掰成两半，傅仇赶把凑到季冷脸前：“快快快，要去了，快快快，、你。甜死你，我保证！”

也得顺路拉几个垫背；杀，碰到不服的战俘闷就给吃枪。

谁可怜？要说可怜，他、他外甥，桑庄所有人，那都可怜。他们这些带着仇恨，满手沾血一孽债的人也可怜。就鬼不可怜。傅仇拖着季冷就回往山上走。暮笼罩，山间青翠染成金黄。傅仇上了山，就在叶杂草中窜。晶亮的汗珠在他脸上四淌。

恩人缓慢吃着果。瘦条条的，坐在灰石板上，吃得细致妥帖，看着竟然有……可怜？

几个跟紫番薯一样的果被扔到季冷怀里。季良看一撞到上的果，中间白的果裂开个大，黑的籽并排剔透，是通草果。他的家乡山上也有。但这山野敝向来是无法大家之门的。季良从来没吃过它。

传闻人之将死，就会一直在叫自己的娘。偌大个军医院，一晚上来来往往多少伤员战士医生护士，只有季冷知他在叫什么。

果然没过一月，电报又来，还是简短的三个字：[上回。]

第二天，赖于细照顾，少佐熬过了这一关。醒来的少佐接受不了自己没了条，疯狂发着愤怒：“庸医！庸医！你们中国人的医术哪里比得上我大日本帝国！竟然把我的锯了！我要上告国际军事法，你们待战俘！”

“妈妈，我好……妈妈，我要回家。”

“妈妈、妈妈、妈妈……”

季良洗洗手。说那好，次不要再躺着来。

“没吃过？也是。看你着个镜儿，就知是大人家的少爷。肯定没吃过。来，我给你剥。”

季冷不语。

[季，可好？]

傅团领着近千个人窝在山坳坳里静观其变。

季冷拾掇他就像老农拾掇绵羊。伤理完，傅团汗如雨。也应不再犯。他保证：季冷，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这回你又救了我半条命。

此后傅仇一去又是大几个月。湖边日落又升起。雨了，又晴；涨了，又枯。云游走，天又凉起来。

季良沉默良久，依旧。

把块石板使劲灰，又用衣袖：“坐着吧，坐着吃。”傅仇想不来该怎么对恩人更好了。

傅团又把那副银手镯拿来。从贴的布袋里。布袋用个黑麻绳坠着，常年挂脖上。季冷看到过它，就在第一天给傅团东拼西凑的时候，当时傅团着这东西始终没撒手。

“你他娘的找死！”傅仇抢回自己的枪，着少佐的黑脑袋目眦裂：“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季冷终于还是咬了一。

傅仇笑说：“季冷，虽说你真像我，但这东西才真是我的命，真不能给。以后电报就不麻烦你读了。老后天就回去打鬼去。”

那个人肯定是回不了家了。这话也肯定是骂了季医生心里。小陈不敢说。

傅团在北边一连打了几次胜仗。而在医院，每天都有人死去。血、残肢、脏；绷带、药、手术刀；、求救、死亡，季冷每天忙得不见天日。夏天时有战俘在病床上被打死的事，倒像是微不足的一件旧历史。

季冷刚脱白大褂，小陈就闯来直叫：“季医生！有伤员！是个战俘，您看……”季冷又把褂带系上去。

是啊，当时少佐塌塌的被拖去的时候，傅团还嫌不解气。在人血淋淋的脸上又啐了唾沫，骂：“呸，狗日的日本鬼！”

山底几野驴开始叫。

季冷脸冷得能在七月结成冰。大已然保不住，季冷给少佐截了肢。晚上，缺了条的少佐躺在床上，发着烧不断说胡话。

他一个无亲无故无友无家的人，怎么会收到电报？

话没说完，一人声闯，两脚就把少佐踩到床上动弹不得：“他娘的人给你治病，你还打人？我就说你们日本人没一个好东西。救你还浪费我们中国的药和绷带！”少佐断被傅团踩得又涌血。少佐用血红的向上盯着季冷，就像死神临行前的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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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仇脸涨红。不知是急的还是疼的。他这几月专门空让书记员给他扫盲，挑灯夜练，才会了那么几个字，怎么就，怎么就！

季良说：“他想家了。”

少佐听不懂威胁，仍旧在挣扎。季良站着，盯着，冷冰冰的。直到“嘭！”一声去，少佐脑袋上开了血。腥的血溅了一床。

傅团哪里懂得他什么意思，只觉得他怕有毒。他先嗦掉一半果，发“稀里哗啦”的犷声。咀嚼几，“噗噗噗”朝着山野四发黑的弹：“好甜！我说吧，真不骗你！”

季良问是哪里发来的。那人说：七十二师第九团。季良心里便有了数。

傅仇一愣。饶是他这样的人，也能品些乡愁遗韵来。虽不懂，但也拍他一，季冷肩膀就重重摇晃一。洗得净净的衬衫在清瘦的上被皱：“嗨，你想家了？怎么会突然想家了呢。这日本鬼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赶去。等全都赶走了，咱就回家。”

傅仇龇牙咧嘴地骂他也会说风凉话了

他挣扎着、怒骂着、抗拒着，把所有一切想靠近他帮助他的护士医生得伤痕累累。

傅团心一动，说了：“季医生，你好像个女娃。像我。”

季良差以为自己听错了。

季冷冰冰凉凉地扫了傅仇一。

他脱了手去，跟人到了电报室，又冷又木。纸打来，上面竟只有三个字：

“傅团！”小陈吓得不敢动。杀红了的傅仇跟个兽一样。

少佐颤抖起来。很快捡到个枕就朝他脸上砸。枕把季良的镜打歪了。少佐鄙夷的神像利刃：“叛徒！我大日本帝国的叛徒！你会不得好死的！”

06

“喏，你看！你看。八月瓜！都红了！”傅仇抱着一堆紫的果实从满的绿中钻来，金的晚霞在他手晃动。“你尝尝。可甜了，我上回打这过，早就看到它们了，就是当时还没红。就想着再等等。”

小陈沉默了。病人不分敌友。她记得季医生跟她说过这句话。

哦，原来是跟人学会了那几个字，才写发过来的。麻药没了，季冷给他重新消毒合上药：“不要公私用。”

结刚打好，人已闯来：“季冷！他娘的我们又见面了！我，傅仇！”又回瞧一后被抬着的个血糊淋剌的人：“给这鬼治治，死不了就行。”

傅仇又是在湖边找到了泡在半江夕中的季冷。连天，孤影一。向上生的重重草把他围起来。傅仇把草一压，一也坐他旁边：“得亏你没事。你要是有事，我非得把那鬼剁了不可。你说你好心救他，保他一条小命，这是多大的恩德？他还敢要你命？”

已经往，涂到他手上。在发亮。

很甜。

小陈给少佐降温，换完几趟巾，还是忍不住问：“季医生，他在说什么？”

枪一松，“嘭！”少佐不知怎么摸到了傅仇的枪。他抬手向季冷，却因受伤虚弱而偏。

不一会儿，一堆蝗虫自远及近而来，脚步密密，如蚕绿地。到山底，蝗虫首见野驴如天降甘霖。还未收中，山石翻，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就倾轧而来。

季冷吃完了这一，傅仇才想起来这是他刚刚吃过的。唉！怎么能让恩人吃被吃过的东西呢！要吃得吃好的，净的。傅仇赶又剥好一个：“你吃这个，你吃这个。”

“我当时就是想着，等都红了，就摘了送给我恩人尝尝。送给你尝尝。还专门草给盖起来了。怎么样？嘿嘿。”

07

傅团就是个人。就只认个死理：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为此他没少挨分。但他是真的能打，是屡建奇功的那神人。但打到也就是团，没文化嘛，当然不敢给他手底放多几个人。

第一次吃到，是在最后那次扫前，同行的兵饿虎扑般摘到手分给他的。

08

“季医生，季医生，季医生！”整个营地就剩他吵。迎碰上小陈，小陈言又止。

季冷说：“他回家了。”

果又杵到了季冷鲜红的嘴前。

天刚起来，草指天摇曳。傅团便回到青山霭霭中搞游击去了。

这天季冷刚从手术台上来，一个电报员就在门外叫：“季医生，有你的电报！”

傅团跟条摇尾的狗样，实地围着季冷打转。

傅仇起来举枪大喊：“兄弟们给我冲啊，死他娘的小日本！”提脚飞速山，犹如猛豹窜野。枪在前突突直叫。

少佐死了。傅团低着脑袋被旅骂得狗血淋。

季冷就跟没听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