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生变(2/5)

最风雨飘摇的那十年已经过去了，只是洗砚司底这群喜们的疯狂不降反升。前几年甚或有杀良冒功的冤案频生：抓见一个秃的和尚，就说他是少林的；碰见一个扎步的，就说他是“蓄意学武，有心谋反”，横竖都先杀了，再算个人去邀功，也能领一个人的赏钱。

“但是……遇到坏人，也不是你的错吧。”明秀慢慢，“就算那些人是为了杀你们而来的，那也是那些要杀你们的坏人的错。”

屋，一灯如豆，清妙还守在床前，阿诵皱着眉睡着，没有一醒转的迹象。

“人怎会有不老的呢？”

灰黑的蛛网腰牌。这是洗砚司的最低一等的喜，常混迹于武林各，专职着暗杀、窃听、卧底的任务。几年以前，江湖中人喜们的现叫“喜从天降”，虽说叫这么个名儿，但所有人说起来的时候，却都是愁眉苦脸的。因着一旦这些喜们现了，随后现的大约就是暗杀、抓捕，又或者两败俱伤。

但阿诵还是年轻的，甚至过分年轻。和他时一样的十五岁，此刻并不安详地昏睡着。可是没关系，只要解了毒，这就只是一颗他初茅庐时不小心被绊了一的小石。

山门开，有几匹大打着响鼻，不由分说地踏了来。上之人各自举着一盏灯笼，王得意遥遥看着那几光，忽然狠狠打了个寒颤，站起来，就往方丈禅室走去。明秀“哎哎”地唤了他两声，也没令得他回。

王得意又和明秀在阶前坐了一会儿，除了方丈的禅房，各的灯早已渐次熄灭去。两个人都有打哈欠，但谁也没说去睡觉。不过很快，他们也不必急着去睡了，因为山门又一次被急促地敲响，院落的灯光也一盏又一盏地亮。

“哦对了，你今晚可以先睡我的禅房！”

他脑中渐渐推断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这些人是货真价实的洗砚司的喜，那么他们的任务恐怕是活捉他，而与他同行的人，一律不留活。

后悔吗？一旦被人这么问了，人生中的前二十五年便如同走灯一般在前闪回。他从来是一个太格的人——师父是这么说他的，一边说，一边还用手里的烟袋锅敲他的脑袋，似乎指望把他敲得稳重规矩、讨人喜些。

“好吧，我也是。”明秀煞有介事地了，同王得意一起，在方丈禅房的台阶前坐了来。

“呀！这牌——”明秀叫了一声。

说到坏人这两个字，明秀迟疑了一，但还是说了去：“如果纪哥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那是纪哥的选择，不是你还是我，都无法涉。你知他的脾气格，是绝不会为人所动摇的。他觉得这样正确，他就会去。你会因为了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儿而后悔吗？”

那腰牌状有八边，于黑灰的材质之上，雕琢着细细的、繁密的线条——像一张蛛网。

“刘尔逊，你这个家人，诳语打得怎么样？”他没没脑地说。正盘坐着打盹的清妙睁开了。

“因为……诶呀，不因为什么。”

王得意摇了摇。见明秀要问他，补充说：“睡不着。”

此刻月明星稀，合着院中的灯火，禅院，居然亮得惊人。

没有人比他对这块腰牌更熟悉了。只是他见过的那只腰牌，是一枯叶般的黄，在他前，晃啊，晃啊……每晃一次，就要带走一个人。

“你觉得，因为纪哥和我是朋友，所以你欠我一个待？”

明秀的大睛亮晶晶的，其中的绪却很平静。

清妙佝偻着走禅房，后跟着一个抿嘴不语的明秀。僧人们都从禅房走了来，双手合十，缄不言。

那年王亚离第一次遇到刘尔逊，就让他挖了六十二墓。

“我为他运功发散了一阵儿，今夜应该暂时无事。”清妙盘坐在床边，脸也不好看，额还缀着一层腾腾的汗珠，“调制解药也需要一阵，我叫明秀去药堂抓了。”

从他窗外的迷烟，他并非闻不来。那并不是多么明的办法，何况那迷烟的剂量，充其量只能对付对付全无武功的人。画面如同黑的，在他脑中缓慢而幽暗地闪回：阿诵的房间只有死士，没有迷烟。那迷烟，本就是专程来对付他的！

阿诵仰卧在朴素的僧床上——现在他可没法儿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了；但他的眉松开了一些，似乎证明了清妙此刻的有用之——王得意酸溜溜地想——但阿诵闭上时，那凌厉和冷傲的神终于消失殆尽，只有一些憨的稚气，倒十分符合他的年纪。原来他其实才十五岁而已。

“唔。”王得意应了一声，此刻居然有几分哑无言的茫然。令得明秀奇怪地歪看他，似乎在问，这最能喋喋不休的一个人是怎么了？

“这就对了。”明秀微微笑了起来，“纪哥也是这样的。所以别难过了，纪哥醒过来看见你为他愁眉苦脸，一定还嘴上不饶人，要说你自作多的。”

明秀已经从厨房走了来，刚好迎面撞上他。

不是的。王得意想。是因为他决心一辈守候着你，但因为我的牵累，你很有可能失去这一份守候，而我也很可能剥夺了他守候你的权利。

王得意没有说话。

弥陀寺满地残雪。而他站在雪与月之间，寒冷彻骨地思考：这些人真是洗砚司派来的么？这块腰牌看起来不似作假……就当真是洗砚司派来的，杀了老于他们的也是洗砚司么？今晚是为着什么？为了杀他？又或者是为了杀……阿诵？不……不可能，阿诵是皇亲贵胄……洗砚司绝不会……

王得意目送他离去，直到他了禅房，这才低，又来打量这块腰牌——其实不消明秀来说，他也是认识这块腰牌的。

“啊，你说纪哥的事儿？”明秀眨眨，说，“为什么要向我歉？”

不是什么份，似乎只要他碰见王得意就会有一大堆麻烦事儿要他来理，不他愿不愿意。

洗砚司绝不会吗？

阿诵的药还在煎，此时此刻，王得意怎能轻易离开？

王得意低望去，只见自己手中还握着在天如醉，从那死士上摸来的腰牌

二人对视一，都在彼此的中看到了困倦后的迷惑。

王得意抬起，看着他。不知怎的，明秀抿了抿嘴，忽而又不提了。半晌，才颜笑说：“清妙老儿在医术上还是有一手的！别担心了，咱们去帮他的忙。”

“我以为至少我自己不会老。”

原是魏陵三人搬了救兵，叫了个喜儿，领着一支小队，循着风雪中凌的脚印找来的。

王得意的肩膀挨着阿诵的肩膀，忽然觉全都不自在。但他不是一个愿意让自己一直难受的人，两厢沉默一会儿，他突然说：“对不起啊。”

清妙念了声佛号。那少年在上，还没有来，也双手合十，念了声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静而宽和的，王得意再没从他脸上瞥见过去“鸳鸯双刀”的影，这一瞬间，比起他应有的“放心”，从心中浮起的却是另一，说不清不明的受。仿佛他同武林、抑或是江湖的最后的一联系就要被斩断了。

一时间，室只有烛动的声音。

“呃，总之就是……对不起你。”王得意直视前方，目光没有焦，地，“走的时候全须全尾的，突然变成这样。”

王得意摇了摇。

他忽然到心如麻，不知是因为阿诵中毒，还是因为听到了那个许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他已经在他人的中死去了十年。他又在阿诵床前呆了一阵，终于掀开帘，推门去了。

小小一个弥陀寺，一时之间，已经亮了所有的灯笼。

说完，也不顾王得意的答复，他一转，忙不迭地又走了。

但王得意只是撇了撇嘴。

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他和刘尔逊对视一，刘尔逊推门去，他已经就地一，了阿诵的床底。

“药材已经送去厨房煮上了，”他用僧衣的袖抹了抹额上的汗，抹得额上沾上的煤灰黑乎乎成一片，“有明悟师兄看着，万无一失！”

。明秀一扭，见他呆站在原地，一拍脑门，又跑来问他：“你们是碰上什么事儿了？纪哥怎么中的毒？诶呀……早知，那日不要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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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个着浅粉衫的少年——喜们为了便于夜间行动，都着一漆黑，只有他一个，穿得极为鲜亮不说，相也有几分柔，眉都是细细的，天然带着狡黠神。

“嗯？”明秀转过来，两只黑漆漆的大睛里闪烁着迷茫和困惑。

“童施主不会有事的。”清妙平静，此刻他已经去了额上的汗，更像是一个皱皱的普通老儿了。王得意忽而问：“刘尔逊，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十年后，王得意再一次见到刘尔逊，又先后带来两个麻烦：一个中了剧毒的天皇贵胄，和一群闻风而动的喜。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